人工智慧不只是科技競賽,也正在成為一場關於人類定位的文明辯論。梵蒂岡日前發表教宗良十四世首封通諭《Magnifica Humanitas》,以長篇文本呼籲全球天主教徒與國際社會正視 AI 發展帶來的倫理、戰爭、勞動、監控與權力集中風險。這封通諭不只談技術,更把問題拉回一個更根本的命題:當機器越來越像人,人類是否反而忘了自己為何獨特?
教宗良十四世在通諭中警告,一個技術高度發展、但工作機會與人類角色被壓縮的社會,可能出現「物質進步」與「人類學倒退」並存的矛盾。他認為,AI 可以在速度、計算、資料分析與模式辨識上超越人類,但本質上並不是人。因為 AI 缺乏身體、生命經驗、情感深度、道德責任與靈性關係,無法真正理解愛、痛苦、工作、信仰與共同生活的意義。
這也是教宗與矽谷部分科技圈最大分歧所在。教宗並非否定 AI 工具價值,而是反對把人工智慧視為人類替代品,更反對讓少數科技巨頭、軍事系統或政治權力掌握不透明演算法,進一步影響人的生死、自由與工作。路透報導指出,教宗呼籲全球建立更強而有力的 AI 監管架構,尤其對自主武器、假訊息、戰爭升級與企業權力集中表達憂慮。
然而,這項來自梵蒂岡的警告,在人工智慧重鎮矽谷引發兩極反應。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Christopher Olah 受邀出席梵蒂岡通諭發表活動,被外界視為科技界與宗教界罕見的同場對話。Olah 長期研究 AI 可解釋性,部分研究者認為,現代大型模型內部可能出現某些可被比擬為表徵、內省或類神經結構的現象。不過,這類觀察仍屬前沿研究與哲學爭議,並不代表 AI 已具備人類意識、情感或靈魂。
相較之下,AGI House 共同創辦人 Jeremy Nixon 對教宗通諭的影響力並不樂觀。外媒報導指出,Nixon 認為梵蒂岡與矽谷在 AI 議題上的距離相當遙遠,雙方並未真正站在同一套語言與世界觀中對話。對部分追求通用人工智慧,也就是 AGI 的科技社群而言,AI 不只是工具,而是一種可能超越人類能力的新型存在。
但問題正在於,當 AI 被賦予近乎神性的想像,風險也會被包裝成進步的代價。若技術開發者相信自己正在創造更高等智慧,監管、倫理、勞工保護、隱私權與社會衝擊,就可能被視為拖慢進步的阻礙。教宗通諭所反對的,正是這種把人類尊嚴讓位給技術崇拜的傾向。
針對 AI 監管,美國科技與政治圈同樣存在分歧。曾參與白宮 AI 與加密貨幣政策工作的投資人 David Sacks,對過度監管與政府介入抱持警戒,擔心 AI 規範可能被用於審查、監控或限制創新。另一方面,Block 執行長、社群平台 X 共同創辦人 Jack Dorsey 則較支持開放底層技術、專利、資料與基礎設施,主張避免 AI 被少數巨頭壟斷。
不過,AI 開放與 AI 監管並不是非黑即白。完全封閉,可能讓權力集中在少數企業與國家手中;完全放任,也可能導致假訊息、詐騙、自主武器、就業替代與個資濫用快速擴散。真正困難的是,如何在創新、透明、安全與公共利益之間,建立一套跨國、跨產業、可執行的治理規則。
教宗良十四世的 AI 通諭之所以值得重視,不在於梵蒂岡是否懂得訓練大型語言模型,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科技產業最常迴避的問題:人類不能只問 AI 能做什麼,也必須問 AI 不該做什麼。當全球都在追逐算力、模型參數、企業估值與自動化效率時,宗教與倫理提醒的價值,正是把「人」重新放回技術發展的中心。
對台灣而言,這場辯論並不遙遠。台灣是全球 AI 伺服器、半導體、先進製程、散熱、電源、網通與硬體供應鏈重鎮,正在扮演 AI 基礎建設不可或缺的角色。但當台灣供應鏈受惠於 AI 浪潮時,也必須同步思考資料治理、職場轉型、資安防護、能源消耗、假訊息與產業倫理。若只看見訂單與股價,卻忽略 AI 對社會結構的長期影響,科技繁榮也可能留下制度缺口。